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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知识比抑制生育更重要

更新知识比抑制生育更重要

—— 与孙凯先生商榷

李华芳

 

【1.“文明源头思乡症”的错误】

读到孙凯的《在中国抑制生育很有必要 》一文,觉得有不少逻辑上的问题,提出来大家讨论下。

首先,孙凯文中提出了一个中国人生育是受到几千年传统的影响,生存状态决定了没有限制生育的政策,人丁兴旺、宗族强盛都靠多生育。但几千年的传统并非一家,认为数千年中国只有一个传统与“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各地方言互不交通”的事实是不符合的。我印象里,这种“文明源头思乡症”对60-70年代出生的人特别有吸引力,可能是因为没有接受过现代学术研究的训练,这一点80-90年代出生的人因为学术进步,学到的要好一些,能撇除“大传统”、“大一统”的种种迷思,而承认中国各地和不同时段的差异性。

但作者行文逻辑奇怪之处在于前后矛盾。如果遵循其所谓的传统,添丁望族,就不该限制生育;但其转头就朝他所赞赏的伟大中国传统扔了一块砖头,说中国很有必要抑制生育。当然我也的确能理解,因为中国共产党在1949之后的确通过各种运动,“大跃进”、“人民公社”、“文化大革命”等,打断了不少中国的民间传统。

只是孙凯文中逻辑一面要延续文明源头思乡症,一面又要为反传统的抑制生育辩护,让人有点不解其意。

【2.存量与增量】

在第二个问题上,孙凯文章似乎也没有区分存量与增量的关系。只是很线性的描述了从古至今的人口增长。如果你去看战乱、疾病、营养不足导致的婴儿低存活率等,你就会发现中国人口并不是随着历史一路高歌的,而是变动非常大。参见葛剑雄的《中国人口史》。根据一个初步的统计,我们列出下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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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表1:2000年中国人口规模变动趋势,数据来源:葛剑雄,《中国人口史》2000。)

中国历史上的人口变动在改朝换代的时候,发生尤其明显,所以孙凯文中那种陈旧的线性历史观完全与历史不符,中国历史上人口变动之剧烈,恐怕也是世界少有的案例。只是从中华民国开始人口在维持了一个较快的总体增长趋势。

当我们说中国人口的基数庞大时,实际上我们说的是1949年以后的事情。但不应忘记,中国的城市化率很低,又地大物博,两者之间并没有出现资源与人口之间不可调和的紧张关系。我在《《增长的极限》错在哪里 》一文中,解释过了人口增长带来的好处足以克服由此带来的资源增加的成本,其中最重要的理由是人类的“企业家精神”对技术进步和制度变革带来的冲击,以及由此产生的巨大的资源供给。我还在《是谁在支持计划生育? 》一文中解释了“计划生育”是为了和“计划经济”配套,现在中国实施市场经济已经30多年,落后的计划生育政策当然随之要改。

而且关键是从增量看,中国的生育率下降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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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表2:中国、印度及日本生育率对比,数据来源:世界银行。)

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,红色为印度的生育率,蓝色为中国生育率,黄色为日本生育率。中国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很快,这当然也有计划生育的作用,但问题是你对照印度的情况就会发现不控制人口,生育率也会自然下降。而日本这样的经济发达国家,生育率长期低于2,已经维持了数十年光景,政府鼓励生育都没有什么用了。

所以孙凯的文章,一来史实出错,二来混同存量与增长量,是不足采信的。

【3.边缘贫困人口以及他们的生育率有多少?】

孙凯的文章进一步提出边缘贫困人口一生一大窝,举了几个西海固等贫困山区的多生案例,就说“边缘人群无止境”生育。作者这种无止境的想象,一来犯了抽样的错误,二来没体察因果关系,三来随意一般化,是让人失望的公共论述。

根据国家扶贫办的统计,2007年根据中国自己的贫困线标准,即人均年收入低于1067元的人口为4320万人。即便按照最初略的估算,有四分之一的育龄人口,人数在1080万左右。若这些人中性别比例平衡,且结成家庭,那么约在540万户左右。即便按照户均生育3-4人来看,也不会超过2000万。

而按照保守的估计,例如DennisYoung等人对中国农村生育率的估算,再调整一下到每户多生0.8的话,那么不会超过1000万人。将1000-2000万人平均分布到6-7年间,每年增加的贫困人口所育子女的数量在100多万。这无论如何是称不上“边缘人群无限制生育”造成人口增长的。

我非常期待作者能提出新的估算证据,避免这种毫无根据的无限制想象降低严肃公共政策讨论的水平。

【4.计划生育再行30年的恶果会是什么?】

孙凯在其中文中还拍脑袋的指出再限制生育三十年,我怀疑这是完全没有看过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的结果。即使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这样的官方研究机构,提出的比较激进的测算也显示了与孙凯完全不同的看法。实际上,按照严格一胎制的之前政策,到2025年中国人口也会到14亿的峰值,而后往下降。下降幅度会因为不同的测算方式而有所不同。

但如果在2025年之后继续抑制生育,这对中国造成的恶果,我现在没有办法想象出来。不过有几点是明显可以预期的,即超过3000万适婚男性将没法有婚配对象,同时老少比失衡的现象进一步加剧,而青壮年劳动力将会大幅度减少。这当然会带来极为严重的恶果,不仅是经济上的后果,也有不良社会后果。

当然最关键的是,抑制生育这件事,哪怕有什么功利主义的好处,也因为其违反人权而应当废除。

【5.论更新知识和观念的重要性】

但孙凯的行文之中完全没有考虑上述逻辑不一致之处,在事实认定上也多有想象,缺乏实证。也没有痕迹能看出孙的文章中对这个议题有过认真的投入,知识和观念都比较陈旧,亟待革新。

我们都需要更多学习,以便能推进更高质量的公共讨论。这样不仅能挑战自己的智力,还能助益公众对公共议题的认知,亦或还能推进真正有益的公共政策,算是利己利人利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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